文章来源：星洲日报
http://www.sinchew.com.my/node/207034

亚洲的东方家庭里，有不少虎爸虎妈，於是不少孩子在虎爸或虎妈严苛的管教下长大。他们成长以后，有的“一脉相承”，复製了老方法教养下一代，有的则因为在权威专制的管教下受过伤，选择了西方开放式教育。

教育虽是“大件事”，但里头蕴含的智慧，跟饮食界近年流行的“fusion”美食文化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要如何將东方教育和西方教育的精髓混搭，而不是生硬的拼凑贴补，得要绞脑汁、有创意，就像虎妈蔡美儿说的：“中国式教养是我能想到的、地球上最困难的一件事，而且你要隨时不动声色动脑筋（应付孩子），还要有创意。”东西方教育，大家都知道各有千秋，但如何去芜存菁，当真考功夫。

马来西亚的虎爸和虎妈们，会用尽方法让孩子考很多A，总有办法用籐鞭让7岁孩子10根手指头在钢琴键上飞舞，他们相信不打不成器。但与此同时，感恩互联网的便利，以及阅读的普及，越来越多的年轻父母，决定採用和自己父辈不一样的教养方法，从传统的严苛教育，转向崇尚个性自由发展的开放教育，尊重孩子、重视自尊和信心，不再权威、专制、拒绝。

教育，是要学习的。没有人是天生的父母或老师，唯有一路上依环境和孩子／学生的个性不断摸索。问题是，正面管教会让孩子更有自信地成长吗？还是虎妈蔡美儿那一套管用，能让子女的潜能开发得淋漓尽致？

我曾是虎爸，造成女儿童年不快乐

单凭外表也许不太容易看出来，活跃於本地华团的留台生黄友邦，曾经是典型的"虎爸"！他很刻苦，一路凭毅力拼成绩，让母亲能在大家族里以他为荣，再获奖学金赴台留学，成为工程师。这样咬紧牙关的成长经歷，使到他在大女儿出世后，便誓要像虎妈那样把女儿栽培成才，非常重视品德，学业成绩更不用说。

终於像虎妈的老二露露那样，大女儿到了三年级再也承受不住，开始自我封闭，不再说话。眼看势头愈来愈不妙，夫妻俩商量后决定寻求心理辅导协助。这段挣扎的经歷，终於让这位自认用心良苦、脾气暴躁的虎爸放下教鞭，从此改变对两位女儿的教养模式。

现在，他们父女情深，他对两个女儿的教养目標只有一个：只要你们快乐学习、快乐长大！

为求女儿科科考高分，打骂派上场

黄友邦从小就是很能吃苦的孩子。"父亲是大家族里被宠坏的长子，不顾家。而我是长子，在照顾自己的学业的同时，得扛起照顾家庭和4个弟妹的责任。

"我小学一年级就得打工赚取学费。我们家族也大，大家总是相互比较。我很早熟，发奋读书爭取奖学金，好让妈妈脸上有光。我是凭自己的力量爭取奖学金考上大学，走出自己的路。"

这过去的经验，形成他牢固的教养观念，认定学业成绩非常重要，认定压力绝对是一种动力。"於是我就成了典型的虎爸，十分严苛。（大女儿）6岁前后就开始施压，要求科科考高分，不懂我教到她懂。打骂也派上用场，但我忘了，每个小孩都不一样，不一定能承受这样的重压。"结果当时他的严苛管教和要求，让原本活泼的女儿开始自我封闭，有自闭倾向。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，她总是一句话都不说。情况一直持续到三年级。"细心的太太开始发现情况不妙，我们决定帮她走出困境。过程中发现不是她不想学，而是学习进度比较慢。当时我也开始发现自己的方式不对了，脾气也不好，我就决定先改变自己的態度。"慢慢调整后，他的教养目標只剩下一个──只要她快乐。

摘下严父面具，只求女儿快乐

那以后，黄友邦花很多优质时间陪伴大女儿，完全放下严父的身段。"中学时我们送大女儿到巴生的独中寄宿，让她学习独立。身为父母，我们的压力也很大。"现在大女儿已是很独立、懂事、快乐的孩子。

对於二女儿，因为有了之前教养错误的经验，他们开始採取开放式教养，同时鼓励大量阅读，不再强调学业成绩，成效截然不同。"在教养上，我不再是一言堂，会花心思做些可以给孩子启发的安排。毕竟每个孩子的特质都不一样。"

黄友邦看《虎妈的战歌》一书，感受非常深刻。他感慨地说："换作是我，我也会跟她一样！要知道，美国的外来移民一般会有移民心態和危机意识，即是要如何在美国闯出属於自己的天下，他们时刻都要確保自己和下一代拥有竞爭力，所以教育小孩时都会確保他们在別人的土地上占有一席之地，出人头地。"

要有竞爭力，换句话说，就是要比別人懂得更多，学得更好，行动更快。"虎妈的女儿都能配合，在我而言是个案，肯定不是每个孩子都適合这种教育方式，也可以像虎妈这样成功。"

事隔多年，担心女儿童年阴影犹在

黄友邦向来有参与华团青年培育工作，发现现在的青年很缺乏3种能力：一是表达能力，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，三是学习的能力。这些都是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有所欠缺而造成的。学校原要教学生"学习如何学习"，大学毕业后就要学以致用，未来的10年或20年要的人才，至少要具备这3大基本能力。"成绩不重要，这些能力很重要，还要加上好EQ，这一点值得学校和家长好好思考。"

黄友邦也认为言教不如身教。"师长都可以身教来引导每一个孩子。就像启发我的是一位小学老师，当时他送了我一套书。在那个物质很匱乏的童年，这对我而言是很大的鼓励。这套书我至今仍珍藏，將来给女儿当嫁妆。"

说到阴影，他语带愧疚："其实我担心女儿到现在还有阴影。"尤其当他提高声调时，女儿会马上静下来。而身为父亲的他一旦察觉，就会向女儿道歉，说明自己当下的情绪。"我从一个坏脾气的父亲被磨到现在没甚么脾气了，因此我非常感恩上天把孩子送来考验我、磨练我。"

他也认为华人的观念里都认为"唯有读书高"，只有读书才有出头天，於是太强调成绩，太功利！我们忘记了，时代在改变，除了读书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、品德修养、人格养成和正直的价值观都非常重要！"当然，虎妈教她的女儿们要有认真的態度以及严谨的纪律，这是值得赞许的。"

人物简介‧黄友邦
黄友邦，高级土木工程师，热衷从事华团工作，育有两个女儿黄靖晏、黄靖懿。曾是典型虎爸，后因女儿无法承受而有自闭倾向，终改用开放式教养。

罗淑琼是幼儿园校长，从事教育工作二十余年，她有一个虎爸，但誓不做虎妈。这也许是因为她接触幼儿和幼儿发展心理学，对子女的教养態度偏向开放式，赞成用鼓励替代权威，以赞赏取代挑剔！

罗淑琼的爸爸很严厉，她说："爸爸还没有叫完我的名字，我往往已经嚇得发抖！"父亲总是"军令如山"，命令下来就不允许孩子说不。他用的是霸权，但幸好母亲很活泼，算是平衡了。要知道以前的年代很简单，外在诱惑力不大，孩子都很单纯很听话，会轻易顺从，对父母和老师的教诲照单全收。但现在是新世代，大环境不同了，资源变多，比起从前是更大的挑战！

每个孩子的学习和吸收力迥异。罗淑琼认为虎妈还不能说是成功的，她的大女儿才18岁，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。"18岁的生活圈子还很小，只限於学校跟家庭，她还未真正面对现实的社会。"

而我们对"成功人生"的定义又是甚么？每个人对人生的期望是不同的，对成功人生的定义更加不同！若从儿童发展心理学角度来看，罗淑琼非常不赞同虎妈的教养方式，尤其是辱骂孩子是垃圾，就像一般东方师长的做法，完全不尊重孩子的感受。

"这太极端了！不要忘记，任何教育方法都要走中庸之道，不能极端！"

罗淑琼经营幼儿院二十多年，每一年迎接百位新生，也送百余位学生离去，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家长。其中当然包括虎妈式的，这个不准那个不行，他们规定孩子不可以看电视、不准玩game、不可以吃零食，不……不……不……"依我的观察，这些在严厉管教下压迫成长的小孩，课业表现或许很优秀，但心理负担却很重，往往连走路的步伐都是沉重的。他们通常也会自傲，认为自己最好。反观拥有自由成长空间的孩子，步伐轻鬆蹦蹦跳跳的，而且会自愿学习，不像那些在家里被妈妈迫学这样学那样的孩子，来到学校就意兴阑珊。"

有霸道父母，必有霸道孩子

按幼教心理学的分析，父母的管教態度约略可分成4种：高权威、纵容（indulgent）、民主（democratic）或甚么都不管型；用霸道方式来教养小孩，小孩的自尊心会很薄弱，胆小怕事。同时他们也会有骄傲自大、自私、不礼让的人格缺点。

"通常父母很霸道，孩子也会很霸道，这在幼儿园里可以轻易观察到，像在排队时把別的小孩推开，一定要排第一。小孩是通过模仿来学习，尤其当父母不在身边时，他们更容易显现出自我控制能力的欠缺。霸权的父母，往往没有更深一层去考虑长远的人格养成效果。他们也不会听从你的劝告，像蔡美儿，她一直都那么一意孤行，不是吗？"

我们可以中国传统教育思想为荣，但也要想想目前的大环境跟以前不一样了，我们要改进啊！

"我认为每个家长和老师都要具备一定的儿童心理学认知，同时要懂得观察分辨出每个孩子不同的个性，当个理智的师长。像虎妈蔡美儿的两个女儿个性迥异，用在大女儿身上的方式到了小女儿身上完全无效！教养不同的孩子，要有不同的方法。我从小重培养孩子的自信心，方式虽开放，但对和错一定会分清楚。如果在一个一直被骂被否定的环境中长大，孩子內心深处一定有阴影，成年后就会显现。"

我们的华小有很多虎妈，每个人都要孩子考第一、进精英班，就像当年蔡美儿贏得歷史问答比赛第二名时，父亲对她说的，下次拿第二名不要邀请我来观礼，不要再那样羞辱我。但是一班40人，每个都爭拿第一名，谁拿第二？考第一名也许很可怜，在学校会被孤立，父母有考虑到这些心理感受吗？我想中国式教养里头，应该更强调"心理感受"这一块。

人物简介‧罗淑琼经营幼儿园，育有一对子女夏倩雯、夏宪斌。她的父亲是虎爸，但自己不做虎妈，认为霸权的教养只会培养出霸道的下一代。

（星洲日报／新教育‧报导：许雪翠）